早上六点五十,民主路那家面馆的队伍已经拐到马路牙子上。前面站着个穿睡衣的阿姨,手里捏着两个搪瓷碗,看样子是给全家带。后面一个背书包的小孩,眼睛还睁不开,被他爸一只手扶着肩膀往前走。
我在这条街上吃了十几年。老板姓王,见我来,不用问,抓一把面下锅。
武汉人管吃早饭叫「过早」。这个「过」字用得有意思——不像吃饭,像过关。一关过了,一天才能开始。
掸面
热干面好不好吃,一半在面,一半在酱。
面是提前掸好的。碱水面下锅,竹箕一颠,在沸水里三起三落,捞起来甩两下,把水汽甩掉,摊在案板上淋油拌开。这一步叫掸面。水甩得不干净,面就坨;甩得太狠,面又发干。王老板甩了二十六年,早就不用看,全凭手腕上那点感觉。
芝麻酱是早上现调的。纯芝麻酱太稠,得用香油一点一点澥开,澥到能挂住面条,又不至于糊成一团。稠一点稀一点,外地人吃不出来,本地人一口就知道。
萝卜丁要脆。葱花最后撒——早了会蔫,晚了不香。这些事没有一样是大事,但没有一样可以省。
一个外地朋友的误会
有一年,一个外地朋友来武汉出差,我带他来吃。
他吃第一口,皱着眉放下筷子:怎么这么干。
我说你拌一下。
他拌了两下,还是觉得干。我让他再加点醋、加点辣椒油,接着拌,拌到酱色均匀、每根面上都挂住了才停。他呼噜呼噜吃完,碗底剩一点酱,拿面又刮了一遍。
放下碗,他说:原来是这样。
热干面是要「拌」的。不拌,它就是一碗干面条;拌开了,它才是一碗热干面。很多事都这样,别人告诉你的,永远差最后那几下。
所谓讲究,从来不是贵。三块钱一碗的东西,一样不能凑合。
我说了算的事
四十岁以后我慢慢发现,能自己说了算的事其实不多。工作上的事,客户的事,家里的事,大部分时候你只是在应对。
但早上这碗面怎么吃,是我说了算的。要不要辣,要不要醋,拌多少下,坐在哪张小桌子上,都是我自己的事。
所以哪怕前一天晚上睡得晚,第二天我还是会起来,走十分钟,排那个队。
今天早上又去了。王老板看见我,抓面,下锅,掸水,调酱,一气呵成。
他没问我辣要多少。
他记得。